Saturday, 28 April 2012

給J 或者說給自己的一封信 在2012


親愛的J

用親愛的這三個中文字來做為這封信的開場,並非此時多數時間存在的英文思維,這,純粹是一種對於朋友的讚美尤其是在不經意中探詢到此時的我的困境的朋友,我並不吝惜讓她或他知道,我由衷的珍惜與感念這一純粹的關心。對我來說,純粹似乎有那麼點重要。

我記得一年半前,我曾經寫下這樣的反思 :
當我交出最後一份作業與考試之後,整個人極度不想再接近任何學術文字與知識,我對究竟甚麼是對的、正確的、可以依循的知識有了極度的懷疑,我寧可一篇文章打著小說的名義告訴我作者自己的看法,也不想投入任何一份字裡行間中透著藉由權威包裝出的主觀,歐美主導的科學、實證主義、甚至是寫作的學術體例,已開始讓我質疑,其中的合理性與意義性。是的,這世界暫時受到某一方的控制,乃至於我,以及任何一個曾經以及當下心中存在問號的人,都只能默默的悶著這一口氣,有些人於是成為附庸了,有些人於是走避這一話題了,有些人持續無助發聲,而我,則選擇不去想這一我暫時沒有能力組織一個有深度的回復的問題。

一年半之後,當我正極為靠近那份我曾經想追求的博士訓練時,我對知識與權威之間的關係,理解的更加模糊且失去了方向。如果方向的失去,來自於學術氛圍中的掌權者告訴你 : 你不夠格,那麼我也許不會像此時一般困頓迷惘,畢竟還不足以跨進學術殿堂的人是我,但偏偏這種近乎質詢式的懷疑來自於自己,於是我不得不重新費力的面對與檢視,我之所以想要接受這份訓練的原因,或者說初衷,究竟是甚麼。

最深層的原因或許基於自己不願自外於社會改革的企圖。這所謂的改革,實則來自於自己對自己國家的期待與擔憂。一個自然資源匱乏的國家,本就只能額外藉由無形資產的積累,創造價值。所謂的價值及其認定,並非來自他者的認可,而是我們自身能否切身感到生長在這一土地上的自信,我們能否很實在的面對挑戰,而社會與政府的機制能否支撐大部分的人在公平的機會下走自己想走的路,並且願意回饋給這片土地一個多元的、相互尊重的聲音與典範。我暫且不去討論在台灣要做到這點,必須擁有甚麼外在條件 ( 錢、權、發話的特殊性等),我只說,要成為願意嘗試往這方向走的人,該有甚麼條件? 然而我相信妳亦同意,條件的養成,大概與博士的訓練只有一丁丁點關係。

於是我不得不探詢自己,我之所以想念博士,到底為了甚麼? 是為了屆時發言時的權威這一附加價值 ? 還是想從中訓練自己成為一個思路更為清楚的人且立論公正有據的人 ? 假設我得到了後者 (雖然我認為博士的訓練在今日已漸漸失去了對於客觀的掌握,進而透過所謂的專業形塑出一種不太能被質疑的權力。)我能夠抗拒權威加諸於己身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嗎?

這並非悖論,拿到了博士,多半進入學術機構,家裡的二三人及其他大學老師們的經驗告訴我,我可能屆時為了屈從權威,而必須利用權威,好讓自己在第一個六年內升等,第二個十年內做行政與招生以及搶奪學術資源,進而扭曲追求真理以及社會改革的本質與初衷。而第三個十年呢? 那時的我,仍然純粹、且有資格為社會改革奉獻心力嗎? 抑或,我屆時只能成為一個無奈的老頭,曾經徬徨的看著自己的純粹消逝,當下卻只能撿拾一點尊嚴,並且附庸在把自己日子過好就好的觀點底下

最後,請讓我把我的擔憂,挪回至自己家人身上。我無意從所受到的教育和教養身上卸責,但之所以至今仍然媚俗的以為自己拿到了博士便能獲得她們的認可,或許便來自於典型巨蟹座永遠想要得到家人的肯定這一讓我難堪的事實。我本以為離開他們遠走他鄉,能夠為我帶來些許喘息與反省的機會,但事實證明,這不容易,那怕我現在所走的路與她們完全相反,甚至毫無交集,我都盼望能得到一點支持。父母也許永遠無法體會,當他們嘗試與孩子在人生願景上拔河,即便拔贏的是孩子,孩子仍會遍體麟傷的倒落在地。我猜想這是我短期內很難釋懷與找尋到出路的迷茫

我的朋友,妳也許必須在雜亂的感情中找到困頓的線索和成因,此時的我,下不了決心告訴自己念或不念 ,乃至於文筆有些混沌。這裡老師開玩笑跟我說,七零年代以降開始從事人類學研究的人,多少必須經歷這一與主流觀點較勁的過程,他說,這是磨練一個人勇於和主流背道而馳的最佳時刻,不管我的選擇是甚麼。我帶著這句話,如同隨身的小冊子,一點一滴的記錄下我抗拒與屈從交錯的過程,如同這封信所想表達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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