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 : 商業週刊 1113期
哈佛教育改變領導小組的召集人東尼‧華格納（Tony Wagner）年輕時有好多問題，但老師總叫他：「安靜！不要講話！」直接把答案送到面前，「老師是我學習的絆腳石。」他搖頭。
他也經歷過為人父母的掙扎，「當我兒子從高中輟學時，真的是傷透了我的心。」學校教的跟他的理念背道而馳，也引不起孩子興趣。「我很高興我當初堅持了，要他去追求自己的興趣與夢想，就像我教其他孩子一樣。」如今他的三個孩子，都是中小學老師。
這些創傷，轉化為他的教育改革熱忱。過去九年，華格納在全美八大州、三千多所學校撒下教育變革的種子，每週搭著飛機四處探訪學校，他希望透過學校領導階層的改造、教師再教育、新課程與評量機制的研擬，教會孩子二十一世紀的新生存能力。
為考試而學習的教育 正在侵蝕各國的競爭力
四月八日下午，在《商業周刊》的邀請下，華格納飛越一萬公里，來到台北擔任首場「百大特色小學論壇」的主講人，與近九百名聽眾分享他的教育觀點。
他指出，在全球許多國家，學校所教的與二十一世紀工作場域最需要的能力有巨大的斷裂，這道「全球成就鴻溝」正在侵蝕各國的競爭力。他認為，機械性的工作將會流動到勞動成本最低的地方，或被自動化取代，要走創新經濟的活路，必先創新教育，學校該教的是「批判思考與解決問題的能力」、「跨界合作與以身作則的領導」、「主動進取與創業家精神」、「好奇心和想像力」等七大生存技能，才能面對瞬息萬變的世界。
為了解台灣的教育現場，當天一早，他實地走訪台北一所知名高中，花一個半小時和七位剛考上大學的高中生對談。為能聽見孩子心底的想法，他請校方離場，撤走攝影機。結果，「我發現我們相似的地方比差異還多。」
一個女孩會背七千個單字，卻不會講英文，她說，老師說考上就可以忘掉了，因為大學會教。一個男孩會背很多公式，卻不知道背後的原理，他想了解時，老師說你好好背，大學會教。華格納說：「就像美國，為考試而教。」
高中生也異口同聲說：渴望更多探索興趣的機會。但問到補習，每隻手都舉起來，平均每天睡眠時間只有四到六小時。另一個女孩小聲的說，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只能照分數和父母的希望去填（志願），「很怕十年後的自己會後悔。」他們缺少機會探索，也無法做自己，說話時不敢正視對方，他們說，很少有機會表達自己，縱使心裡有很多想法和疑問，也不知如何表達。
改變，至少需要五年 讓學校與社區結合做領導
美國和台灣所面臨的問題沒有捷徑，「改變至少需要五年。」這是華格納的經驗值，要改變學校文化，讓老師願意攜手合作，投入課程改造，至少要五年，而「領導的持續性是成功轉變的前提。」
在美國，中小學校長的任期不一定，短則三年，長則十年以上（編按：台灣中小學校長任期為三年和四年），華格納認為任期過短易令改變後繼無力。為解決這個限制，他建議學校和社區結合，遊說地方意見領袖了解和支持改革，由社區擔任持續的領導，並建議政府成立更多多元學校做為示範先鋒。
這場論壇也開啟了一場跨國、跨領域的多方對話，與談者包括《商業周刊》媒體集團執行長金惟純、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委員洪秀柱，以及十八歲隻身向教育制度挑戰的「拒絕聯考的小子」吳祥輝，現場激盪出許多精彩對話。
對照七大生存技能，洪秀柱翻開教改的十大能力：「十大能力沒一樣漏掉的！還有更多！」然而政策再好，觀念不改，一改用多元方式來評量孩子的能力，「大家就懷疑考試的公平性！」因為家長一下擔心面試老師有偏見，一下擔心申論內容跟改卷老師的意識型態不同，因此「選擇題最好！」洪秀柱說。
「大家要的是公平性，所以對很多再多元的教育改革方向，大家沒有信心。」洪秀柱說，即使延長為十二年國教、高中職免試入學，「分數主義不會消失，老觀念還在的話，只是把壓力加到高中去。」她說，可以想見又將有一波遷戶口、明星學區房價飆漲的風潮。
「這是公平性被扭曲。」華格納批評，在美國最挑學生的大學，最多的時間是花在看成績以外的地方，他們有招生委員會，仔細看過每個學生的論文、推薦信、社會服務證明、獨立研究成果。華格納說：「哈佛大學選學生的標準，有六成來自非標準化的評量！」他補上一句：「我認為這個比例未來還會再提高！」哈佛大學剛重新設計了整個通識教育計畫，更加強調跨領域、發問、自我表達、思維能力，而不是記憶力。
回到競爭力的辯論，金惟純認為成功必須要重新定義，「未來世界不能這樣做了，這樣只會培養一堆挫折的人生。」身為執行長，要晉升員工時，他看的絕非選擇題，而是「結果」，及是否有「深思熟慮的判斷力」。
支持孩子不同的夢想 是當代教育最大的挑戰
「創造力和合作力」是吳祥輝眼中最關鍵的兩大競爭力，「越大的創新，需要越大的合作。」要培養孩子練習合作取代競爭，吳祥輝的方法很簡單：「讓他和別人相處的時間增加。」
但若學校不教這些怎麼辦？「不要講說體制沒改，就是死路一條！」吳祥輝彷彿在怒吼，他認為家長要調整心態，「興趣！相信孩子，鼓勵探索。」現在父母太愛孩子，給的都是魚，「他需要的是你給他上網搜尋，和一些關鍵字。」
「我相信，改變就從每晚在餐桌與孩子的對話開始。」華格納說，就是在家中的那張餐桌上，他教會孩子批判思考的能力，鼓勵他們追求自己的興趣，唯此，才能讓孩子對學習有更深的投入，他指出，「老師和家長是否能支持孩子擁有跟他們不同的夢想，」將是當代教育最大的挑戰。
批判思考和解決問題、口語與寫作溝通、與他人合作的能力，是華格納眼中的三大基本能力，而且能在任何年級、任何課上教。
在全球許多國家，有一道「全球成就鴻溝」（The Global Achievement Gap）正在日益擴大……。
提出這個創見的是哈佛大學教育改變領導小組計畫主持人華格納（Tony Wagner），其著作《全球成就鴻溝》曾躍上亞馬遜網路書店教育類排行榜亞軍，他也是四月八日《商業周刊》百大特色小學論壇台北場主講人。
他接受本刊專訪時表示，這道「成就鴻溝」乃指學校所教的、考的，跟二十一世紀工作場域最需要的能力，產生巨大的斷裂。如何改變，牽動著全球每個孩子未來的成就與命運。
你能不能問對問題？ 或進行有深度的對話？
他提出年輕人二十一世紀必備的七大新生存技能，並率「教育改變領導小組」，過去九年在全美八大州、三千所學校撒下變革的種子，希望透過教育人員再教育，弭平成就鴻溝。以下是精彩專訪紀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你曾提過最初體認到這道鴻溝，起源於一次與企業界的對話，那是一場什麼樣的對話？
華格納答（以下簡稱答）：二○○六年，我在趕去演講的飛機上遇見了愛德華先進科技（BOC Edwards）化學管理部門的總裁帕克（Clay Parker），當我問他當他雇用年輕人時，最看重什麼能力，他告訴我，他看重的第一個能力，就是「能不能問對問題的能力。」但我們知道，學校重視的只是你有沒有答出對的答案。
接著最重要的能力，是「能否吸引他人進行一場有深度的對話。」他說，我們所有的工作都是團隊工作，你必須知道如何和他人合作、吸引客戶參與討論、了解他們真正需求。但我們在教室裡很少看到深度對話，或一群人合作解決問題。
我無法相信我所聽到的。帕克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工程師，且任職於一個非常技術導向的公司，他的公司生產的是製造電腦晶片的機器設備，我原先預期他的答案應該會很技術性才對，但那對他來說卻不是最重要的。我從未認知到，今天的工作所需的技能，已有這麼重大的改變。
問：就你的觀察，世界出現了哪些根本性的改變？
答：最根本的改變是我們成為一個全球知識經濟。很快的，任何可以變成例行公事的工作，最後都將流到勞動力最低廉的地方。問題是，一個國家要是沒有廉價的勞動力，如何創造財富？唯一方法，就是創新。製造經濟所需要的技能，跟創新經濟很不一樣。如果你想要轉型成為一個創新導向的經濟，那你就需要一個以創新為導向的教育體系！
問：為何閱讀、寫作、算數不再是二十一世紀最關鍵的能力？
答：你仍舊需要這些技能，但在今天的世界，附加價值最高的工作就是創新。創新不只是要求基本能力，而要有思考、解決問題、合作和溝通的能力，這些，即使在我們最頂尖的學校裡，也都沒教。
有少數老師在課堂上教孩子這些技能，但並不常見，我稱這些人為「可遇不可求的人才」（random excellent）。最常見的是快速增加的績效評量和考試，用選擇題、背誦式的測驗來評斷學校的教學成效，學校被要求提升考試成績，壓力迫使老師必須為考試而教。必備三項根本技能 批判思考、合作與溝通。若那是好的考試，也許OK，但它們是一堆選擇題，不考孩子的思考能力、溝通能力。我們不是教孩子他們最需要的能力，我們評量的方式跟生產線沒什麼兩樣，而且只願意投入非常少的錢。
問：你提出了現代年輕人最重要的七種生存技能，為什麼用「生存」兩字？
答：我指的不是肉體的「生存」，而是能否在這個新時代「成功」，為個人、也為國家的成功。製造生產的工作機會已經消失，特別在已開發國家，這次經濟衰退，被裁掉的都是低技術、低教育程度的工作。
這七種能力不只社會菁英要有，在今天，任何人想得到一份工作都必須具備這些能力。若你不懂如何批判思考、不懂如何有效溝通、和他人合作，那麼就算你有很多證書、高學歷，二十一世紀的職場也不會有你的位置。你的飯碗會被那些更善於做機械性工作的人端走。
問：這七個生存技能有沒有優先順序？可以從哪開始？
答：批判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有效的口語與寫作溝通能力、與他人合作的能力，是我認為三種最根本的技能，可以在任何年級、任何課程中學習；而評估和分析資料的能力，年輕人老早就在他們的空閒時間，透過電腦和網路去學習這些技能，但學習批判思考的能力，可以強化這項技能；主動學習和創業家精神、團隊合作某種程度可以在校外學習。靈活與適應力則能在獨立研究中習得，孩子的好奇心和想像力也會被激發出來。
問：這三項根本技能，跟帕克總裁看重的能力有何關聯呢？
答：一個能批判思考、會解決問題的人，就是一個能問出好問題的人，這個特質幾乎出現在每個經營管理者身上。
這些最有影響力的人，往往是問出最好問題的人。因為，問對的問題，正是他們批判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第二，如果你想要吸引他人投入討論，你必須要能有效的溝通，並和他人合作。
問：你的書談到許多美國高中教育變革，在台灣，高中變化不大，但我們發現許多特色小學，我們可以在小學階段發展哪些技能呢？
答：培養好奇心、想像力 有了興趣才能持續學習。給孩子機會去發掘、探索、發問，是我們可以做的第一件事。當我走進一間教室時，我要找的是學生有沒有被鼓勵發問，還是只在乎答案？學生的問題有沒有被嚴肅看待？一間鼓勵發問、探索的教室，和一間只在乎讀寫能力的教室是非常不同的。
你要鼓勵他們去研究感興趣的事物、閱讀感興趣的書、透過課堂上的討論引導，學生對一個主題的興趣才可能活過來，他們的聲音會被聽見。當他們可以寫任何感興趣的事，才會越來越在乎寫作，當他們可以讀喜愛的書，才會更在乎閱讀。當我們越鼓勵學生探索興趣，他們就越能習得持續學習的紀律。
另外，學習動機是關鍵，沒有動機無法習得這七項生存技能。越是鼓勵批判思考、好奇心、想像力、合作，越能激發孩子學習的動機。
問：許多家長擔心放任孩子探索，是否真的對孩子的學習有正面幫助，老師可以扮演什麼角色？
答：我認為，在二十一世紀的教學，老師的角色應該要成為一個「教練」（coach），而不是一個指導者（instructor）。
一個教練，會持續關注每個人的表現，提供他們所需的技能，持續幫他們改善，達到更好的表現，並透過公開展演來檢證效果。教練必須要能區別這個人所需要的技能，跟旁邊那個人不同，因材施教。
可是，指導者卻有標準化做法。我們的公立教育系統是上個時代的產物，生產著上個時代所需的能力，工業時代的學校比較像工廠，他們「加工」一群群學生，教室就像生產線，大家都在同一個時間，獲得完全相同的東西。但在二十一世紀，學校要教更好的技能，要更差異化，用多元方式來學，讓孩子有追求和探索興趣的機會。
問：怎麼評估孩子是否真的在學習呢？
答：我觀察到在最好的學校裡，學生被要求真實的產出、面對真實的觀眾。譬如，獨力完成一個研究專題，必須在這些人（同學、老師、父母、其他大人）面前挺身而出，呈現研究成果，學生會想把品質做到最好，因為很多人會看見。
我觀察一所高中，甚至邀請職場專家來評估孩子們的專題研究報告。有些學校請孩子把他們最好的作品做成數位檔上傳，任何人都可以上網看、評論作品。
孩子知道他們會有真實的產出，一個充滿新點子、創意的報告或研究，人們會認真閱讀、回應、並提問，學習動機才會強，不會想混。但不可能有人有興趣花時間來看你的考卷。
問：如果我們想複製這套作法，必須先問自己什麼問題？
答：我談的不只是技能，還有背後的態度和動機。譬如，學習閱讀和寫字，學生們學會了怎麼讀（learn to read），但他們是否能從閱讀中去自我學習（read to learn）？他們是否了解閱讀是一項學習的工具，而不是一個為了通過考試、拿高分的技巧？寫作也一樣，學生是為了拿到好成績才學怎麼寫，還是為了表達自我、解釋事物和提問？
問：家長可以怎麼做？
答：我不認為這只是老師的責任，家長須和學校成為夥伴關係。 當孩子從學校回到家，父母是問：「你今天考幾分？」還是問：「你今天學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今天又有什麼新東西讓你感到好奇？」父母的角色，是支持孩子好奇心和興趣的發展、探索的能力。
問：你是教育改變領導小組的主持人，相較於著力在鉅觀的國家政策，或微觀的個人輔導，你們很獨特的選了一條中間路線，改變學校的領導階層，為什麼？
答：要改善孩子的學習效果，你必須先改善教法。在多數地方，教書是世界上最孤立的工作，當大家都在強調要團隊合作，只有教書這件事情不是，二十年來每天自己做自己的，對他們所做的工作沒什麼批判或回應，這樣不會進步。
孤立，是進步的敵人。要得到更好的學習結果，唯一的方法就是增加教學和學習上的合作。你必須先打破老師的圍牆，讓他們彼此觀摩需要什麼技能、什麼是好的教學品質、然後一起討論如何改善教學。
我最喜歡引用愛因斯坦的話：「如何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知道答案還重要。」今天很多教育領導人認為，問題只是出在要拉高分數，我們的工作是要讓他們了解，即使學生都拿到高分，並不代表他們準備好面對職場，甚至上大學。你必須先了解學生需要什麼樣的能力、了解哪種教學方式能得到最佳效果。最後，是幫老師發展專業能力、更有技巧的教。
問：如何弭平這道鴻溝，你的建議是什麼？
答：看看你們的評量系統、你們的考試，到底對學生的推論、分析、提出假設的能力要求到什麼程度？有多少開放性的問題？這可看出學生是否能有效溝通、表達看法。
有些學校甚至安排學生面談，寫小論文，或花一、兩個小時完成一題申論題。這可看出面對新問題時，孩子能否應用所學來解決問題。
將教與學聚焦在新的生存技能上，設計能評量這些技能更好的測試方法，改革教育者的訓練方式，並促使教育者團隊合作，這些都是縮小「全球成就鴻溝」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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